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পশ্চাদপসরণ দিয়ে অগ্রসর হওয়া
那时已是初冬,这里并非繁华州县,不过是合州治下一座寻常小镇,人口稀疏,山水都小,屋舍零落,连外城都不曾设立。寒风一过,便从旷野直扑内城,使人身上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然而季清菱只觉周身都在发热,尤其那张埋在顾延章胸前的脸,先被自己的热泪浸了半日,又被他的体温熨了半日,随后再听他在耳边低低说了那样一句,竟仿佛从发梢到脚尖都要烧起来似的。尤其是左边那只听他话的耳朵,如今简直成了全身最烫的地方。
她既局促,又羞怯。
其实若不往深处想,这也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可不知为何,她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慢慢滚了一遍,整颗心竟砰砰直跳起来。
季清菱被顾延章拥在怀里,原本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着他的衣角,此刻羞得几乎无法自持,索性又扯住他的衣襟,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口,连一丝缝隙也不肯留,仿佛只要自己没有听见,便什么都不算数。
顾延章轻轻拉了她一下,没有拉动。
他低下头,对着她耳畔柔声道:“我想听你唤我……”
也不知是不是自幼习武的缘故,还是另有旁的说法,顾延章的体温向来比常人偏高,连呼出的气息都要热上几分。此时他贴着季清菱的耳朵说话,那气息又轻又热。
季清菱只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被熏化了。
她头晕目眩,浑身发烫,虽说此刻看不见,可也知道自己胸前以上必定已是一片晕红。她怔怔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连雨后路旁粘着的那点儿香脂,都怕是已经爬到延州去了,她脑子里那团浆糊却还在原地团团转,黏黏糊糊,稠得化不开。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季清菱把埋在顾延章怀里的头微微偏了偏,将半张左脸露出来,抬头望着他,低声唤道:“五哥……”
自到蓟县以来,他们二人一直以兄妹相称。季清菱改作顾清菱,人前唤顾延章五哥;到了人后,一来是早已习惯,自初见起季母便教她这般称呼,二来是表示敬重,三来也是她心里总觉得这样叫更妥当,因此从来都是叫顾五哥。
此时她这一声“五哥”刚出口,自己便先觉出不对了。
太亲昵了……
季清菱原本声音便与她的性子一样偏柔,叫一声顾五哥还好,因着那个姓氏,多少还能隔出几分距离。可如今把姓氏一去,明明还是一样的声音,一样的叫法,偏偏四下无人,又正经历过方才那番剖白,便是没蜂,也能酿出二两蜜来。
顾延章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反反复复回味了许久,只觉甜丝丝的。本以为自己会失望,可那轻而软、又带着亲昵的声音在耳边一圈一圈地荡着,早把那点失望远远赶开了。
他定了定神,缓缓抬手环住季清菱的后背,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自己怀里,这才低头沉沉地应了一声。
他在心里揣摩她的心思不下千百回,此时方慢慢说道:“清菱,你娘原先见你年纪小,怕你被人哄骗了去,才叫我替你收着那份婚约文书和定亲凭据。将来到了京城,若李家认这门亲,自然会派人来赎买我,婚书也会回到你手里,叫你们名正言顺。若李家不认这门亲,婚书在我这里,也不至于叫你被人随意许配了去。”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再没有那样一桩事,这份草约和定凭,你是自己收着,还是我替你收着?”
季清菱的脑子仿佛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归了位,略微镇定下来,抬头道:“我竟不知还有这样一份婚书……”
顾延章道:“你娘当日没来得及同你说,后来,我也有意没告诉你。”
他心中又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坦然望着季清菱,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此时什么都不想瞒你。当日我自卖自身,实在是咱们两个都已没有别的出路了。我不只是替你盘算,其实也替自己盘算。那时我不敢把所有指望都押在你身上,不告诉你,是怕你将来到了京城,就把我全忘在脑后,只剩我一个人苦作劳力,在别人家里做牛做马。我本想留一封书信在你身上,等你启程时再给你。”
他说:“我是商户出身,我不只是你心里那个有情有义的顾五哥。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好,我也一样会算计利害得失,甚至比旁人算得更精明、更计较。我又自私,又贪心。我喜欢你,就只盼你也喜欢我,不想让你去喜欢别人。”
“我不想你日后知道了难过,索性一并告诉你吧。”顾延章捏着那两张纸,放到季清菱面前的桌上,“我刚才还想哄你把名字填上去,这样你往后便再也跑不掉了,不管是姓张的还是姓李的,都再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不知为何,听他说完这番剖白,季清菱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她攥了攥拳头,道:“我也不像你想得那样好。我爹娘兄长都不在了,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依靠。从前我做那些打算,也不全是为了你,大半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仰起头,神色愈发平静下来,道:“我说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也全是为了我自己。你有大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我攀着你,再不用愁孤苦无依,再不用愁生计无着。你疼我,你爱我,我若是个傻子,才不去攀着你。”
季清菱顿了顿,缓缓道:“可是顾五哥,我是个孤女,如今也不知自己还剩多少家底,将来你会有比我好上不知多少的选择。朝中有人,做官便容易;你如今只凭一腔热血,以为喜欢了便是喜欢。可到了那一日,旁人轻轻松松便能入朝入阁,你却费尽心机也难以出头,其实不过是差了个好岳家罢了。我不想你后悔,我也不想自己后悔。”
顾延章听她说完,便只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