সপ্তাত্তরতম অধ্যায়: চুংপিংয়ের ষষ্ঠ বছর
中平六年,天下大乱翻开了新的篇章。
这一年的局势,并未比去年更为安宁。洛阳皇宫之中,皇帝刘宏过了上元之后,便不再临朝议事,连他素来宠爱的西苑也不去了,宫中常侍都难得见到圣颜,除了上军校尉蹇硕之外,皇帝谁也不召见。
张常侍的养子、太医令张奉在一席酒醉之间,传出一个足以震动洛阳城的消息:皇帝病势沉重,只怕大厦将倾,风雨在即……这让朝中大臣不免生出许多不祥的联想。去年京中曾有善观气数者说过,天边日色如血,正是中平六年兵戈四起、两宫流血的征兆。
因为大将军何进与上军校尉蹇硕之间的争权夺利,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皇帝病重之前,曾亲笔拜封斄乡千户侯董卓为并州牧。此职乃天下第四州牧,也是第二个异姓州牧,位高权重。董卓领了任命,却并未交出兵权,反率五千兵马向并州进发,行至河东郡便止步不前,静观洛阳局势。
皇城像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屋,所有消息都随着驿马向天下散去,人心随之浮动。
西北战事不断,东北局势更是瞬息万变。且不说乱军叛将燕北统率兵马,去年竟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只留下冀州十余座城邑,宛若从未被叛军占据;单说公孙瓒一部兵马,便已使幽州一日三变。
先是公孙瓒率三千骑追击张举、张纯,杀得十余万乌桓兵丢盔弃甲,一路东逃,直扑辽西管子城。然而天不助人,一场大雪夜里悄然飘落,三千骑在泥泞雪路中难以保持机动,反被一路溃退的乌桓大人丘力居抓住机会,两万乌桓军回身合围。
道路受阻,朝廷派来的中郎将大军无法来援。骑兵困于管子城内,两万敌军则在城外日夜游弋……数次冲锋,雪天路滑,战马都难以站稳,更何况冲出重围,只能一次又一次被逼退回城中。
箭矢已尽,粮草将绝。
对丘力居而言,成也冬雪,败也冬雪。若在平日,两万乌桓军攀城如履平地;可如今寒气骤降,公孙瓒命士卒与城中吏民在城头泼水,一夜之间,城上尽成滑地,难以攀爬。就连预先制好的云梯也无法在城头搭稳,只能眼睁睁看着守军日日在城上耀武扬威,却不敢强攻。
影响幽州未来十余年局势的几个男人,这个冬天仿佛约好了似的,都被中平五年至六年的这场大雪冻住,谁也无法抢得先机。
可就在此时,一个将来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男人,带着他的三个兄弟一路向北,踏着没过小腿的积雪,如同燕北追随张纯的脚步一般,追逐着公孙瓒一路东进的痕迹。
他叫刘备,字玄德。生于楼桑里,年少时曾无知、浅薄、幼稚地指着那棵大桑树说过,长大后自己一定要乘坐那样华美的车盖。后来长大,恰逢黄巾之乱,刘备召集乡中恶少年数百人,一路从白身杀到浑身浴血,几经生死,战后得安喜县尉之职。那贪婪的督邮向他索贿,刀光剑影中拼杀出来的幽州男儿不屑于此,将那人绑起来痛打一顿,弃官而去。
若是燕北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人名叫刘备,定会引为知己,因为这个男人比他还惨。丢了官职之后,又逢毋丘俭募兵,在下邳力战盗贼有功,授下密县丞。后来张举、张纯作乱,平原人刘子平向青州刺史举荐刘备,刘备受命率部曲进攻正在冀州大杀四方的燕北……就在燕北毫无察觉之际,刘备与王当所部短兵相接,狭路相逢,最终在战场上身中数刀,昏死过去。若非老友战后收殓尸身,将他用排车推走救治,那个关于楼桑里的故事,早已结束。
伤愈之后,刘备任高唐尉。转眼青州又乱,黄巾余党四起。高唐令死于乱军之中,刘备接任之位尚未坐热,高唐县便又被黄巾旧部攻破。
他已经二十八岁,不能再一无所有下去了。年少时的梦想,如今看来愚蠢得可笑。现实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憧憬。曾经他以为天下都是他的,只要他肯做,什么都会有一个好结果。可如今他终于明白,天下从来都是别人的,他想做什么,根本就做不成。
甚至于,他堂堂七尺男儿,竟只能仰人鼻息,才能在这世间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他曾扛起最雪亮的钢刀,他曾降伏最雄健的骏马……他曾见过出身大族的公孙瓒声如洪钟、口若悬河,在同舍生中高谈阔论,那似乎是他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模样。他没能学会公孙瓒的气度,却从此爱上了华服与犬马。
在那些四下无人的午夜梦回里,他甚至会忘了自己是谁。只有面对真正的达官显贵那双轻蔑的眼睛时,刘备才会猛然想起,自己似乎永远只能是个织席贩履的下等人!
这不可能。刘玄德早已不再做那种华盖高悬的荒唐美梦,可他依旧不愿自己只是个下等人。当他见识了那么多之后,他不能接受自己最终只做个下等人!
如今的刘备早已习惯了颠沛流离。他穿越生死的青州,走过离乱的冀州,在漫天风雪中抵达幽州。他要去投奔令他艳羡不已的师兄公孙伯圭,他已别无他法,只能放下脸面,去求少年时的同舍师兄公孙瓒,给自己一条出路。
刘氏列祖列宗在上,刘玄德……也想左右有虎将持刀,前后有仪仗旌旗万众,自己衣襟高提,与众人谈笑风生啊!
……
“兄长,我刚打听到,公孙将军败了,被乌桓大人丘力居围困在管子城……道路难行,咱们?”一个手持弯头蛇矛的青年牵马奔来,若非凭着一身蛮力,根本无法在雪中拉动骏马前行,“要不咱们走吧,公孙将军这里也指望不上了。”
“不能走!”刘备脸上毫无表情,手掌紧紧扣着腰间悬着的重剑,望着眼前一片茫茫白雪,沉声说道,“若在此时退了,今后我等兄弟,就只能做人下人了!”
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拿这条烂命去拼。成了,则可在幽州扬名;不成,便功败身死。
“管子城离这还有多远?”一个握着长刀的高大青年声音沉稳,脸上带着南北闯荡后晒出的红色,颌下蓄须近尺,若非一身普通士卒衣甲,简直如天神一般,“眼下冬雪封路,乌桓人不会把管子城围得那么死,或许我等能摸到城下。”
刘备有些惊喜地看了高大青年一眼,心中暗道:云长说得不错!
“又要拼命?”一个整个人缩在厚实冬衣里的青年蹲在地上,两手揣在一起抬头说道,“我简雍可没你们那么大本事,反正玄德去哪儿我去哪儿,你俩记得护着我!”
“哼!”张飞冷哼一声,将简雍拉起。他那双常年习武练就的粗糙大手拍在一起,握着铁矛说道:“有俺张翼德在,谁想取你性命,先问过俺这一根铁矛!”
关羽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马笼头上的缰绳,又擦了擦掌中长刀。
“既然如此,管子城,你我兄弟便闯上一遭!”除了不能出人头地,刘备什么都不怕!只要身边还有这些兄弟心腹,他便什么都不怕!
简雍这副嬉笑不羁的模样,倒也冲淡了三人心底对北行之路的几分忧虑。没过多久,这条关乎生死的北上之途,便被刘备定了下来。
一行四人牵马踏雪,直奔数万乌桓人围困的管子城而去。
关羽说得不错,即便乌桓人围城,也没人傻到在冰天雪地里扎下连营,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不过是在城南城北各扎一座大营,城东城西则只有少数乌桓骑兵游弋,远远监视着城池罢了。
除非兵力是守军十倍以上,否则谁也无法把各营围得固若金汤。分兵则势弱,这个道理谁都明白。若分围四门,四营兵力皆不过三千,公孙瓒真要杀出城来,他们未必能及时支援。
刘备四人便在两万乌桓人的眼皮底下摸到了管子城下,在东门外呼喊守军,向公孙瓒传信。
即便管子城已被围困整整一个冬天,在刘备眼中,公孙瓒却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骄傲模样。他扶着城垛向下看了许久,才终于想起那个在九江太守卢植门下求学时,总跟在自己身边的幽州同乡——刘玄德。
“你是……玄德贤弟?”
刘备担心的情形终究没有出现,公孙瓒还记得他是谁!城上放下吊索,四人拽绳登城,任由失去主人的骏马在城下徘徊,发出阵阵嘶鸣。
这一行四人艰难北上的道路,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进入管子城后,刘备与公孙瓒座谈,最终定下刘备以别部司马之职,投入公孙瓒麾下。
尽管这个职位不高不低,虽强过县尉,却终究仍在人下,更何况敌军尚在侧畔。
在塞外熬过整个冬天的燕北尚且不知,虽然在公孙瓒看来,这四人的投靠更像是一种施舍;可对刘备而言,身为他一生首要假想敌的公孙瓒部下,又多了一位将来会去益州称帝的幽州人,而他身边那两个如今看来落魄不堪的男人,二十年后却将被人称作世间虎将。
但也正因为燕北不知道这些,看不清前路,才更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勇气。
教他磨刀霍霍,挥师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