চুরাশি অধ্যায়: ঘন মেঘ, বৃষ্টি নয়

সেনাবাহিনীকে মুক্ত করে রাজ্যের মুকুট দখল হরিণ দখলের অধিপতি 3301শব্দ 2026-03-06 13:19:35

荒郊野外辗转了数日,燕北回到襄平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人烧来一大盆热水,褪尽甲胄衣裳,痛痛快快将自己洗了个通透。热气氤氲在眼前升腾,他那疲惫已久的脑子,也终于得了片刻松弛。

他已经太久没有好生沐浴了。上一回泡热汤,似乎还是在中山国做军侯的时候……终日领兵驱马的汉子,哪一种苦日子都得咬牙熬过去。

人活一世,所求不过舒适与自在,可命都没了,还求什么安逸?唯有在这里,在辽东郡的襄平城,燕北才能从头到脚都感到轻松。这不同于邯郸,北边没有那位时时想取自己性命的大将军;也不同于平乡,南边没有汉军随时会来讨伐。

这里是辽东郡。再往北,越过玄菟郡,便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住着零零散散的东部鲜卑与刚挨过教训的乌桓;襄平再往南四百里,便是广阔大海,成片盐场与勤劳渔民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放眼向东,盖马大山与单单大岭将辽东和乐浪隔开,一条马訾水又把汉人与夫余、高句丽、沃沮、濊貊等落后近百年的异族分隔开来。

若燕北据有辽东的野心得以实现,他便真正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若刘虞不愿接受他将辽东视作囊中之物……那便尽管来与他争夺!

燕二郎此番回到故乡,便再不打算四处漂泊了。

无论他的结局是做汉地的太守,还是做盘踞辽东的反贼……他都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许是太过疲惫,燕北竟在木桶里沉沉睡去,直到夜里孙轻前来寻他,才把他从辽东之主的美梦里唤醒。

“将军,怎的在这里睡着了……快披上衣裳,这样睡着,寒气入体可要生病的。”燕北身边并无真正意义上的侍从婢女,孙轻一面摇头,一面将浑身发软的燕北从浴桶里扶起,替他披上深衣,口中仍絮絮叨叨,“等战事一了,属下去牙市给您挑几个贴心的奴婢。像这样睡过去,便是身子骨再好的汉子也撑不住。”

燕北摆了摆手,在桶里泡了近两个时辰,浑身发冷自不必说,四肢酸软乏力对他而言才更叫人心惊。他费力挪到榻边坐下,这才问孙轻:“夜都深了,你怎么过来了?”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心里发慌,想来找您说说话。”孙轻难得说得有些吞吞吐吐,低头默了片刻,才抬眼看着燕北问道,“将军,咱们跟公孙瓒打这一仗……大概得打多久?”

燕北抬头看他,笑问:“怎么,你怕打仗耽误你做阿翁?”

孙轻家里的女人已怀胎七月,算下来,再有三个月左右,孩子便要落地了。

“那倒不是,咱自己人知道自家事……将军麾下两万儿郎,可不像那些一碰就散的乌桓人。”孙轻说这话时满脸自信,随即气势又弱了些,谨慎地看了燕北一眼,才道,“就算咱们在辽水边打输了,往后退一退,整饬兵马之后,肯定还能再战!”

“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燕北微微诧异,手指在大腿上缓缓敲着,说道,“你只管放心,这一仗就算打得再久,也绝不会超过两个月……自从进了襄平城,我就没打算再退,最后的战场,只会在襄平以西!我且问你,弟兄们士气如何?可还有思乡之念?”

孙轻愣了愣,不明白打仗与思乡有什么干系,却还是摇头拱手道:“那倒没有了。虽说不少兄弟觉得辽东住着不自在,可已经没人像在塞外时那样天天念家了……对咱们兄弟来说,一路奔波这么远,能到辽东汉地,便已经心满意足。”

“这就够了,至少士气还能用。”燕北点点头,伸手说道,“等打完这一仗,你替我吩咐下去,鼓励麾下士卒在辽东成家。往后,辽东就是咱们的家了!”

尽管燕北心里一万个认同,在公孙瓒统领下,士卒足以爆发出成倍的战力,可他并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无论将来要与他为敌的是乌桓人,还是公孙瓒,他都不曾放在眼里。

有些话,他还不想对部下说得太明白,但事实已摆在眼前。乌桓人离开乌桓国已两年有余,因此军中毫无战心,只想着归家,所以十余万大军才会被公孙瓒一冲而溃,打散得连影子都找不见。

哪怕公孙瓒用兵无双,麾下三千尽是虎狼……他们也已离家随军征战一年有余了。起初是因为未尝挫败,自奉命讨伐叛军以来,所攻无不破,因此士气如虹。如今却被乌桓人反咬一口,又困在管子城那点儿弹丸之地将近半年,谁还不想家?

谁他娘的还想接着打仗啊!

越想到这些,燕北越觉得那个叫张颌的年轻人是个奇才。麹义、高览作为燕北麾下如今最能打仗的人,总领大军、主持伏击时,必定从这二人中择其一为主攻,另一人为辅攻。偏偏张颌另辟蹊径,主动请战远离主战场,留作一支后手孤军,在公孙瓒经过之后截断其退路,搅碎其粮道。

一支士气受挫的骄兵悍将,没了粮草还能做什么?

打仗拼的,从来不只是兵强将猛,打的其实是后勤。所以汉军总能击败数倍乃至十倍的叛军……兵马越多,每日耗费的粮草便越是骇人。十余万乌桓人姑且不论有没有公孙瓒三千骑的三十倍战力,单说每日消耗的粮草,却是实打实的三十余倍。

这样的战争耗费,光是想想,燕北都觉得牙酸。

自燕北占领辽东各城之日,各地便闻风而降。即便如此,他仍得派出押运粮草的军队,把各县储备粮运来襄平;除此之外,还有王义督率士卒奔走各地乡里,与百姓和大户商议,以金银换取粮草之事。

即便燕二郎已将自己能做的全都做尽,他也清楚,就算把辽东百姓所有的粮食都搜刮来,也不够部下吃到下一个冬天……辽东本就贫瘠,养活八万户百姓已是勉力为之,更别说他手下这两万脱离生产的职业兵卒了。

“你在斥候里挑个辽东本地人,我有一封书信,要你找人送到蓟县刘公手中。此人务必要胆大心细……还得足够忠诚,这关系到我部两万弟兄来年如何渡日。”燕北与孙轻闲谈几句,忽然想起自己写给刘虞的那封信,连忙正色道,“此行须穿过公孙瓒与孟益的兵马,途中还有渔阳那些追随张纯负隅顽抗的豪强地盘,务必要小心。”

燕北麾下最早的一批骑手,原本全由孙轻统领。那时不过百余骑,后来扩至三千骑,早已在马背上讨生活一年有余,个个都磨出了一身好本事。何况孙轻本就管着马队,这些走马传信之事,只要燕北一想,头一个要找的,自然就是他。

翻找片刻,燕北将书信递给孙轻。孙轻也没多说什么,甚至对信中内容没有半分好奇,只是点头拱手应下。见时辰已晚,他又对燕北说了几句下属该有的体己话,便转身告辞。

虽然对孙轻说过这便歇息,可燕北胸中却莫名烦躁起来。许是身上恢复了几分气力,他索性起身,披上一件素色大氅,推门走了出去。

仰望满天星斗,燕北没惊动一旁侍立的武士,自己托着蒲团走到院中,仰头跪坐下来。

初春时节,天气乍暖还寒,夜风一吹,燕北身上便不由自主地发起细细的战栗。可他偏偏梗着脖子,不愿把衣袍裹紧,只趁着头脑尚还清明,放松心中那片仿佛天色一般沉郁的阴霾。

大战将近,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作为事实上已经独立的叛军首领,他只觉得不是自己人,便是敌人。不说公孙瓒与孟益,便连丘力居那些乌桓人,燕北也同样视作潜在敌手。

他敢与天下为敌,自然不在乎对手是谁。可这一战,终究不同于他曾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事。若让他带着两百人杀入战场,他有把握活下来;若让他率两千人攻城略地,他同样当仁不让;可若要他指挥一场两万兵马的大战呢?

心底空荡荡的,像是丢了魂魄。

为了野心,身份错位的迷离感、实力骤然膨胀的眩晕感,都在大战来临之前,一齐冲击着燕北的心。

其实他也曾想过,重回辽东后,在襄平附近的小乡里置办宅地,就像几年前在涿郡做过的那些事一样。邬堡中的日子曾让他心安理得……可惜不可能了,经历过这两年,一切都已不同。

三年前,他还只是个无名无姓、无人通缉的黄巾余党,丢在人堆里,和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并无二致,谁会知道他是谁?谁会记得他的名字?

可如今,他已成了纵兵北地、搅动幽冀叛乱的罪魁祸首,冀州中部二十万百姓心中,燕北这个名字甚至比张举还要响亮。要将这般威名坐实,若非幽州牧刘虞坚信只要斩除祸首便能平定叛乱,朝廷以千金悬赏他的首级,也算应有之义了。

说到底,不过是男儿生逢其时,便生出的那股力量感罢了。

生逢其时,多好啊!

燕北抬起头,连那片密云不雨的天空,似乎也为之沉沉下压了几分……战争的号角声,已然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仿佛看见辽东的战火,正在掌心之中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