পঁচাশি অধ্যায়: শেষমেশ কাউকে হতাশ করেনি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燕北几乎是熬着日子过的。
辽东的襄平城与辽西的管子城,相隔足有四百余里。即便一路推进到了辽水河畔,距离管子城也仍有二百余里。燕北麾下的斥候这段时日里不知跑断了多少马腿,严格遵守着每隔半日便回传一次消息的军令。第一匹探马才刚刚奔过辽水河畔,第四匹探马便已从管子城出发。那些舍生忘死的斥候将带回的情报在辽水河畔一一整理,缓缓将整个战局在燕北脑海中变得立体而清晰。
这一个月里,谁都没闲着。先是燕北命张颌所部千骑直接开赴辽水河畔预定伏击战场南边十里的密林之中布防,肩负起收缴河水两岸百姓渔舟的使命,并毁去沿途所有木桥……当辽水南岸只剩下一座石桥可供往来时,便能最大程度减少公孙瓒小股人马骚扰后方的可能。
除此之外,为这场大战所做的准备,燕北也一样没落下。经过姜晋与王义一个多月的搜集,无论是转运也好,还是购换也罢,襄平大营终于积攒起足够两万兵马消耗六个月的粮草。
这个数目实在太难计算。对燕北麾下那些粗豪莽汉而言,他们能把自己一天吃下多少饭记得清清楚楚,却难以估算本部人马一天究竟要吃掉多少粮食。若非最后燕北请出沮授相助,恐怕连粮草消耗的账目都未必能理清。
公孙瓒与丘力居都急红了眼,燕北看得分明。这一个月里,公孙瓒三次试图突围,三次都以失败告终,损兵折将之后,手中人马已不足两千;丘力居则两次组织攻城,尤其第二次,大队人马压上管子城西面城墙,几乎将那夯土筑成的城墙踩塌……管子城百姓死伤超过五千,却依旧未能伤及公孙瓒本部根本。
公孙瓒是个狠人,驱赶百姓守城这种事……燕北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出来的,可公孙瓒偏偏用得顺手无比。或许在他看来,保土护民是朝廷或州牧的事;他作为一员将军,只管打仗,只管取胜。为那些替他卖命的部曲而战,为那些不世之功而战。
其间公孙瓒还做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在部下将领突围之时被丘力居所部围困,公孙瓒本可救援,却并未出兵……斥候没能告诉燕北为什么。
他不知道,当公孙瓒部下在城下被围攻时,任别部司马的刘备曾请命出城救援,却被公孙瓒一口回绝。公孙瓒说,若这次救了别人,那今后他的部下在身处绝境之时,便不会舍生死战,只会像懦夫一样等着别人来救。
这是何等霸道的封建家长作派!
燕北猜得出来,公孙瓒与丘力居之所以急得跳脚,多半问题就出在断粮上。丘力居把管子城围得水泄不通,公孙瓒自然得不到粮草援助;而丘力居身在汉地,也同样没人会供给他粮草……他们两路人马都已断粮。
而就在前几日,斥候终于传来消息,丘力居拔营撤退了。
撤退的方向,正是辽东!
既然围城胜负已分,燕北便再无犹豫,当即命斥候以燕北的名义与丘力居营中的张纯取得联络,让他们向辽水河畔的石桥撤退,退到辽东便安全了。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清楚得多。一万余经历过多次大战的乌桓兵马,在燕北部斥候的引导下一股脑向东进发……这些草原上的乌合之众,已经快被汉人逼疯了。各部贵族骑在奔驰的骏马上,还不忘挥鞭咒骂那些逃跑的胆小鬼里自己熟识的人,纷纷赌咒发誓,等回到乌桓国,一定要和那些人清清楚楚地算这笔账。
至于他们心底里是否对自己没能早些逃跑怀有几分懊悔,那就不得而知了。
辽水河畔,燕北督率着将参加此战的一万兵马,在桥边三十里的范围内扎下三座营地。而他则备下几样精致菜肴,静待张纯等人的到来。按照斥候来报,丘力居的兵马就在今日到了。
扎下兵马并无别的用意,燕北只是觉得,等丘力居赶到之后,以公孙瓒那等绝伦勇悍的性子,大约一日之后便会追击而来。到那时再想扎营,恐怕就来不及了。
三座大营之中,有一座是高览所统的骁牙军,也就是主营所在,这里驻扎着六千兵马。三千骁牙军,三千张雷公部步弓手……尽管张雷公所部的步弓手大多持鲜卑人的轻弓,仰射至多不过一百余步,但对燕北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少,总比让士卒直接短兵相接,甚至以血肉之躯去迎接敌人射来的箭矢要强得多。
远方烟尘滚滚,桥对面密林中响起的马蹄声向燕北昭示着,至少数百骑正在向这边奔驰而来。
多半是丘力居的先头部队。
远远地,几骑驰出丛林,骤然望见桥这边不远处燕北列出的营地与军阵,仿佛迟疑了一瞬,几匹马低头贴耳般停了片刻,随后后方骑兵才缓缓走出林地,仿佛过桥便是赴死一般,慢慢踱马而来。
待靠近了,燕北定睛一看,率领先头骑兵的不是从前的上官王政还能是谁?
王政也看见了这边的燕北。比起旁边并骑的另一人,他显得洒脱得多,什么也不说便催马过来。离得近了,便翻身下马,缰绳抛得无比利落,随即俯身一拜,抬起头时满眼都是感激:“二郎啊,见到你,兄长心里可算有底了!”
燕北没有多说。此人胸襟不大,城府亦浅,但终究对自己有提携之恩,当即不摆半点架子,一把将王政扶起,按着他的手臂问道:“怎么只有这几百骑,张公和乌桓人呢?”
王政满脸嫌弃地摆手,皱着眉、撇着嘴说道:“一帮胆小鬼罢了。张天子和将军都在乌桓人的队列里,咱们汉人弟兄就剩这么点,被派出来探路……他们还不是怕你在这儿把他们给杀了。”
说罢,王政神色一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二郎不会真打算把我们都在这儿宰了吧?”
燕北脸上微微一僵,看着风尘仆仆的王政,皱眉道:“兄长把燕某当成什么人了?怎会说出这种话?”
“玩笑,玩笑!”王政连连摆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叹道,“王某这颗脑袋,如今也值三百悬赏了,弥天将军和张天子的首级,更是被幽州刘虞悬赏到三千、五千金……二郎若在此打一仗,便是万金入怀了。”
王政一脸坏笑,可燕北知道他说的并非假话。王政是个不曾见过多少银钱的人,两年前见到五块金饼便乐得合不拢嘴,更何况如今这数万金。
玩笑归玩笑,可说到底,玩笑又是怎么来的呢?
若人心里不往那边想,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种玩笑。
燕北敷衍着应付了王政几句,后面打马而来的骑兵队也到了。为首那骑,正是先前与王政并马的陈扉。此人从前曾坚定地站在潘兴身旁,甚至也动过与人联手埋伏燕北的念头,因此他知道燕北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只是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待骑兵列队完毕,燕北粗略望去,大概只有七八百人……不由得叹了口气。当初二张起兵时,麾下汉儿过万,单单一个中山国起兵之后便有汉军数千,这还不算他燕北自己的部下。
可到了如今,只剩这么寥寥七百余骑。
原本最珍贵的性命,在战争中变得格外廉价。
“兄长,既然张公已到近处,还请速速传信吧。一路奔逃实在太过劳累,老大人年事已高……入了辽东,辽水自有燕某在此阻挡。”
从这伙七百余汉骑的模样,燕北便能看出张举与张纯这段时日过得必定并不快活,实际上燕北也并不想让他们快活。就像今日的王政一样,见到自己只觉心口一松,不必再被公孙瓒追赶,可他根本无暇去思索,为何燕北没有在大战时作为他们的援军加入战场,反倒远远绕过他们,成了今日的辽东之主。
王政想不到的东西,张举与张纯想必是能想到的。
很多时候,事情只有在冲动之下,因为思虑不够周全,才能凭着心底里猛然涌起的激情做得漂亮。若凡事前思后想,顾虑太多,最后的结果或许是好的,可未必就那么好看。
到了这时,燕北望着辽水河畔那漫天渡河的乌桓长幡,听着马蹄轰踏在青石桥上震出的声响,心中却在想象着:若是那一日,麾下兵马听令留在冀州,不参与北面的战事;若是他的部下能再自私一点,眼睁睁看着他向北送死……
或许燕北的故事,会更完美一些。没有多余的思虑,他才能保全自己的人格。
可偏偏只因旁人一念之差,他便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使他做不成忠志之士,只能成为如今这样一个为了争夺一片生存之地,甚至已做好向旧日袍泽挥刀打算的人。
他早已不是亡命徒了,在做出鲜卑大迂回的决断之后,他也不再是一名豪杰。不必说接到张举、张纯、丘力居之后那短暂的虚与委蛇,他知道,在这个满天星斗的仲夏夜里,他再也很难像从前那样骄傲。
他要救张纯,而在救下他的性命之前,便必须先陷张纯于不义。
因为他要做一名统治者,不允许张举威胁到他的地位。而前些日子写给刘虞的书信中……他要用张举的首级,去换张纯的性命。
闷热无风的夏夜里,燕北只希望四面的墙壁也像天气一样难以透风,只因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老者。
端起盛着甜浆的碗,燕北一饮而尽,心头却冷得彻骨:“张公,您曾要燕某不负于您,如今燕某……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