একশো পঞ্চাশ অধ্যায়: অসমাপ্ত ক্ষোভ
季清菱向前迈出半步,对堂上的官员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决然地开口:
“请座上的各位官人为我作证!”
她转过身,径直朝门口走了几步,对着仪门和二门外的民众大声说道:“也请诸位亲朋乡邻在此作个见证!”
她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夫妻二人就算穷死,也绝不丢掉良心!我季家一门为国战死,唯有一颗忠心,绝无半点黑心!我和夫君二人的家中,过去没有半文脏钱,今后也绝不会有半文脏钱!这钱若是拿了,是要遭厉鬼钻心的!还请顾大老爷清点明白,将所有的产业、地契、铺子以及收取的租金利息全数折算成现铜,交给衙门收存,用来给这一年中遭遇火灾的延州百姓购买药材、大米、清油和柴火!”
顾平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仿佛天旋地转。
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那可是七间铺子啊!!!全都是在南大街、平戎街上的!!!
不用等将来,现在就已经寸土寸金了!
这贱妇疯了吗???
她究竟知不知道那是多么庞大的一笔家财?!
败家娘们也不是这样败的啊!!!
顾五那个倒霉蛋,知不知道自己娶了这样一个蠢妇?!
顾平忠的双腿有些发软。
这一招,自己家里究竟要怎样应对才好?!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门口的季清菱已经转过身来,似乎强忍着某种情绪,目光直视着顾平忠,说道:“我家夫君如今正承蒙两位老爷关照,在定姚山服役。若是他有幸在此,自然会由他说出这番话来,只可惜……”
她说着说着,眼眶全红了,泪水涟涟地转过头对堂上的推官说道:“小女子别无所求,只盼着能将这贼人的昧心钱全部捐出,以求苍天保佑,护我夫君平安归来……”
她一边哭泣,声音却不小,让门外观审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仪门内的人听得真切,而大门外的人则你传我、我传你,心中全都涌起了同情。
多麽可怜的小娘子啊。
古语有云,十丁九役。
会一大早披麻戴孝来到堂外守候的,几乎全都是城内的平民。就算自己家里没有人服役,也必定见过其他亲友服役,自然明白这劳役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定姚山是何等可怖的地方。即便有不知道的,旁边的人只要说一句“那是连孙大虫都害怕的地方”,再举出一两个例子,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众人虽然朴实,却并不愚蠢。如果说一开始还会被顾平忠的话语所蒙蔽,那么听了堂上二人的一来一往,大家也早就明白,这分明是叔叔为了争夺钱财而在陷害侄儿和侄媳。
里头那个顾家的黑心鬼手段如此恶毒,谋害侄儿图谋家产不说,如今竟然把人家一个父兄双亡、无依无靠的小媳妇都逼得落泪了!
这哭泣也是有讲究的。
如果在顾平忠方才试图转移视线的时候,季清菱没有将其拦下,也没有把内情解释清楚,而是一味在堂上哭泣,那么这种哭泣就会被当成是自知理亏、无法辩驳,反而在百姓心中坐实了她和顾延章的罪名,以后再也无法翻身。
民众定罪,谁会去看你所谓的证据!谁又会在乎你要查证的内情!
可到了此时,她已经将夫妻二人遭受的污蔑与欺辱一五一十地诉说出来,又把顾平忠口中诬陷的钱财全数捐出,早就赢得了堂下众人的好感。
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媳妇,全家死绝,好不容易有了个依靠,丈夫却又被恶毒的叔叔陷害去了定姚山,如今被逼得不得不捐出银子来证明清白,心里惦记的全是丈夫的安危,竟当堂落泪。这是何等有情有义,又是何等的可怜!叫人如何能不生出恻隐之心!
“顾大!你欺负孤女,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声。
很快,外面的人便跟着哄闹起来。
“放火谋财!你脑子里怕是流脓了吧!”
季清菱口口声声离不开“脏钱”、“黑心”、“昧心”,堂下的民众本来就认定顾平忠才是背后指使纵火的主谋,如今听她这样一说,更是潜移默化地加深了这一印象——
瞧吧,连这位遭难的小媳妇都知道是你这个顾大贼让人放的火,你难道还想抵赖吗?!
顾平忠的面色铁青一片。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此时的季清菱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仪门和二门外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心中已经隐隐有了觉悟。
现在什么都不能说了。到了这种地步,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大家认定是在狡辩。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
万幸的是,对方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等这阵风头过去,自己只能想办法改头换面,远走他乡了。
顾平忠转过身站定,不再去看仪门和二门外的民众,也不去看季清菱。
衙门本来就没有证据,根本定不了他自家的罪。
他素来做事谨慎,没有留下半点马脚,这几天也早就把首尾收拾得干干净净。除非郑霖想要强行治罪,否则州府衙门对他也无可奈何。
指使纵火乃是死罪,郑霖若是硬行判决,自然有提刑司的人来教训他。
只要熬过这段风头,把家产变卖掉,换一个州城居住,日子照样可以过得风生水起。
人挪活,树挪死。他当年本来就是白手起家,如今手里还积攒了这么多的财富,哪怕坐吃山空,也足够过上几十辈子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边这样想着,顾平忠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倒不是害怕,只是满心的不甘!
大半辈子的经营全都毁在这个城里,如今却被逼得远走他乡,他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在离开之前,若不给姓季的这个贱妇一点颜色看看,他就不姓顾!
仪门和二门处实在太过吵闹,州府衙门不得不派遣衙役前去维持秩序。
不出顾平忠所料,推勘官确实没有他纵火的确凿证据。
推官盘问了半天,依然抓不到他的把柄,最终虽然在口头严厉训斥了一番,但也只能将他当堂释放。
这场官司从清晨一直审到下午,连午时都过去了,才勉强做出判决。
外面的百姓被衙役拦着,虽然不能大声喧哗,但每个人都用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平忠一步一步走出大堂。
季清菱落后两步,跟着他刚刚跨过门槛,突然厉声喊道:“顾平忠。”
顾平忠心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季清菱踮起脚尖,高高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朝着顾平忠的左脸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带着呼呼的风声,更裹挟着滔天的恨意,打得顾平忠的头猛地向右一偏,左边脸颊顿时火辣辣地疼痛,嘴里泛起一股腥甜,竟然被打出了血迹。
“这一巴掌,是替延州上下所有遭受火灾的人打的。”
季清菱大声说道。
“我虽是顾大老爷的晚辈,哪怕背负世人指责我不知礼仪的骂名,我也要代那些冤魂苦鬼把这一巴掌赏给你!”